谈岁

[ 维勇 ] [ ABO ] 《报!胜生勇利怀二胎了!》番外 《信使》(九)

我想做个好人:



(九)






对于一个分居中的男人来说,最难以忍受的部分是什么?

——人们不断的,不断的提起那个缺席的人,跟你打听他的去向和现状,或者露出同情和理解的神情:"他真是太过分了!"

倒不是说独守空房和无处抒发的欲望不让人难受,但是那些比起不断的被人好奇的问起勇利的去向来,还是让维克托觉得好受多了。此刻他站在欧锦赛官方指定下榻的酒店大堂里,左边站着意大利女单选手萨拉克莉斯皮诺,右边站着捷克选手埃米尔尼古拉,在他们面前,萨拉克莉斯皮诺的兄长,那位距离小报不伦新闻男主角只有一步之遥的男单选手米凯莱克莉斯皮诺张开双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什么事?"他笑着问。

"回答萨拉的问题啊维克托!"米凯莱回答道,实际上自从他充满骑士精神的忽然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冲出来拦住了维克托的去路,他身边的两人就陷入了一种难以言表的沉默中,在此之前,他们可是一刻不停的询问着有关胜生勇利退役的消息,连维克托check in的时间都没有放过。

"又在远处偷听了啊,米奇。"萨拉指出,她的兄长涨红了脸。

"我是非常关心胜生罢了!"他叫道,"剩下的只能说是跟你们不谋而合!"

从萨拉的表情来看,她对"双胞胎心电感应"这东西一毛钱也不信,但埃米尔尼古拉却感动的叫道:"咱们又想一块去了,米奇!"

米凯莱脸色铁青的看着他,半晌僵硬的点了点头。"啊,是啊,你肯定关心他的去向,"他嘟囔道,"你们是hug buddy嘛,你和闷骚——胜生。"

他看了一眼维克托,及时的把那个代号咽了下去。

"所以,"萨拉问道,她个子不高,留着一头瀑布般浓密的黑发,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块可爱的黑森林蛋糕,"勇利是真的要退役吗?"

维克托不知道哪一点更糟糕,一个可爱的女选手总是热情的问起他的爱人的近况,还是他只能回答"我不知道"。

"这件事现在还没有定论。"他只能非常官方的回答道,"一旦做出决定,会很快让你知道的哦。"

"但是我看新闻说他已经缺席了很久训练。"埃米尔说,"这不太像他啊?W我是说,六分钟训练里他总是特别积极的那个——"他开始像此前维克托遇到的每个人那样作出猜测,摸着他可能从青春期起就没有打理过的胡子,"他是不是受伤了?"

"不能告诉你。"维克托说,露出官方的微妙笑意,他眨了眨眼睛,"秘密。"

米凯莱对这样的敷衍感到非常的不满意。

"你至少可以透露一点吧?"他说道,"考虑到我们都是你那场世纪婚礼的见证人,而且手机里存满了你嚎啕大哭的照片。"

"哇哦,"维克托说,"威胁我?继续吧米凯莱,这会让你看上去特别有值得依靠的魅力。"他微笑着看着他,米凯莱的目光从他脸上呆滞的移到了他妹妹的脸上,后者正眯起眼睛看着他,他的脸猛的红了。

"不不不不不。"他赶紧说,"不是那样,我是说,你们的事总是特别牵动我们的心情,您们,维克托——教练。"

"别理米奇,"萨拉说,亲昵的挽住了维克托的手臂,他是花滑界绝无仅有的传奇,但这些小姑娘们似乎从来也没怕过他,这让他多少体会到了勇利的不安的心情,"他总是不擅长表达关心——我们是想说,如果他就这样退役,就真的太可惜了,你知道?我是说,他在大奖赛的表现实在太出色了——"

"注意点儿注意点儿。"埃米尔低声对她说,"距离米奇头上的青筋爆炸还有五秒。"

"哦!"她叫了一声,"真是奇怪,他总是那么生气,每次承吉打电话来我都觉得他要中风了——"她严肃的转向了米凯莱,"你是不是对亚洲人有偏见?"

米凯莱盯着她,满脸的有苦难言。"我——我——闭嘴吧你!"他冲埃米尔爆发了,后者无辜到了极点,"我什么都没说——"捷克选手委屈地说。

他们三个陷入了某种热烈的争吵中,每个人都在鸡同鸭讲,而且没有任何两个人之间在进行正常的对话,萨拉捉弄米奇,米奇朝埃米尔发火,埃米尔迷茫的朝维克托投来求救的目光。

"哇哦,"维克托轻快地说,将臂间搭着的西装外套换到了另一只胳膊上,他慢悠悠的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领口,"family business!W我得快去找我的宝宝们了!撒呦哪啦!"他丢下这样一句,飞快的离开了酒店大堂,轻巧的就像一只拂过水面的白鹭。

"哦对啊,继续用日语秀恩爱吧!"米凯莱在他身后吼道,"但你要知道我和萨拉有同样的国籍!"

"兄弟,真的,"埃米尔说,"你说话之前真的要在脑子里先过一遍——"

维克托哈哈大笑,当他快速经过大堂的服务台时,酒店经理着迷的看着他,露出了头晕目眩的神情。他对她微微一笑,她呆滞的吸了吸快要留下来的鼻血,而维克托已经走进了电梯间。

他的笑容渐渐的消失了,就像一张逐渐褪色的老照片。反光的金色电梯大门上照出的他露出了疲惫的,倦怠的神情,他看上去就像每个婚姻触礁的三十岁男人一样,满脸写满了失魂落魄。

他叹了口气,走进了电梯,当电梯门缓缓和上时,他终于松了口气——已经受够了,人们追问他无法回答的问题,就好像人们已经假设他和勇利是肯定会在一起的。如果是在平时,他很乐意人们这样想,维克托尼基弗洛夫和胜生勇利,两个名字紧密的联系在一起,就像它们象征的人一样,但这种甜蜜的链接正在褪色——

一阵极速的奔跑声从电梯外传来,紧接着,一只脚插进了马上要合拢的电梯门间,将它们生硬的分开了,克里斯多夫贾科梅蒂的脸出现在维克托的视线里。

"嗨~"他带着丰富的感情打了个招呼,声音层次多的就像地中海的浪花,"维克托教练,赶着去哪儿呢?"

克里斯在刚结束的大奖赛里又斩获了一枚银牌,前前后后的算起来,他已经被维克托及其门下势力连续狙击了将近十二年,如果在他运动生涯开始之初一个孩子刚呱呱坠地,现在都该会坐在小姑娘身后把她的羊角辫悄悄帮在椅子后背上了,克里斯也成功的从一个虔诚可爱的少年变成了了——变成了他现在的样子,没有任何一个合适的词语能够形容,牛津大辞典应该把"克里斯贾科梅蒂"作为一个词条收录,专门用来形容那些让你在生活中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事物。

他笑嘻嘻的看着他的老对手,走进电梯间之前还吹了个口哨。

"还在坚持锻炼呢?"他说道,"爱情的力量真让人震惊!切雷斯蒂诺退役不到三四个月就已经是他现在的样子了,你知道?"

"而你只花了一个休赛期就从绕着花田奔跑的质朴少年变成了现在的样子。"维克托说,"我觉得我们不该对人放纵自己的能力掉以轻心。"

对此,克里斯就像是提前排练过一样捂住了胸口,"真刻薄!"他欢乐地说,"看来你受的情伤不轻,亲爱的朋友。"他搂住了维克托的肩膀,"让我来替你排解排解吧。"

"哦,我真感动。"维克托说,"你是要捏我的屁股吗?"

"你真记仇。"克里斯说,"什么时候才能放你的伴郎一马?"这时电梯已经平稳的停在了十七层,两个人走出了电梯间,克里斯还在坚持着与维克托勾肩搭背,就像两块粘在一起的水果糖。

维克托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你和披集终于争明白了这件事?"他问道,感到难以想象,"你把他怎么了,如果我现在打给切雷斯蒂诺,该不会得到他的爱徒因为吃了下毒的瑞士奶酪而生命垂危的消息吧?"

"嘿!"克里斯叫了起来,"我们不止有奶酪,你知道,"他严肃的说,"瑞士还盛产美味的葡萄酒和巧克力。"

"所以你不否认下毒。"维克托说,掏出房卡打开了自己的房间,他们穿过房门时卡住了,克里斯不得不转到了他身后,"如果你早点想出这个办法,就不用在我们的婚礼上和他拼到酒精中毒了,你知道?L另外,"俄罗斯人露出了天真的不解表情,"三瓶香槟而已,你就把我的婚礼现场变成了脱衣舞俱乐部嘉年华,你还好意思说你们盛产美酒?"

"盛产,"克里斯说,"意思是我们的技艺高超,品味独特,而不是'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先把头插进酒精里洗漱',我们不是俄罗斯人,亲爱的。——有酒吗?"

俄罗斯人平静的看了他一眼,转身打开了酒柜,"有红酒和霞多丽,"他说道,"哦,还有马丁尼!找找冰箱里有没有樱桃。"他吩咐道。

"马丁尼加樱桃,"克里斯说,"真招人喜欢,告诉我维克托奶奶,你的八十岁生日派对是在游艇上举办的吗?"他露出嘲笑的表情,坐在了维克托的床上,维克托的风衣丢在那儿,他满不在乎的把它压在了身底下,随后痛苦的大叫了一声,"嘿!"他喊道,"什么东西这么硬——你怎么随身带着这种东西?"他从维克托的口袋里掏出了一瓶袖珍的伏特加,"看来分居让你过得很疯狂啊?"他说着就要拧开薄薄的铝制封口,却忽然被人抢走了手里的酒瓶,一杯加了冰块的马丁尼被塞进了他手里。

"你喝这个。"维克托简洁的说,"别打我的伏特加的主意。"他说着,把那瓶酒放到了窗边的茶桌上,并且用大拇指检查了一下瓶口是否完好无损。

"这是某种我不懂的复合礼物吗?"克里斯说,"飞机场里二十欧一瓶的袖珍伏特加?我知道他特别无欲无求,但这也太敷衍了点儿。"

"这是——"维克托开了个头,但他很快发现无论是对克里斯解释这瓶酒的来历,它背后的故事还是自己鬼使神差的带着它的理由都太耗费精力了,"勇利一直在限制我喝酒。"他最后说道。这似乎什么也没解释,克里斯露出了费解的神情,而维克托嘴边却扯起了微笑的弧度,这让他几天来头一次,神情短暂的变得不再完美得体,就如同一件上好的瓷器露出了网状的裂痕,反而使得它拿细腻的釉色和平滑的形状更加美丽了。"他——我们——"

"不拉不拉不拉不想听——"克里斯捂住了耳朵,"你们两个怪胎,我不想听你们的古怪性癖。"

"但你对公开秀内裤却没有意见。"维克托说,"有时候我好奇咱们俩对羞耻的定义是不是不太一样——瑞士也有牛津词典卖的,对吗?"

"英国人和他们的词典。"克里斯轻描淡写地说,"没人在意那个,嘿听着,你想聊聊吗?"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维克托说,他给自己也到了一杯马丁尼,"这几天以来我听的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但都不是从你的伴郎嘴里听到的——维克托尼基弗洛夫,不许你说我不是伴郎听到没?——来吧亲爱的,来跟你的老朋友聊聊,要知道,我不仅是你的朋友,跟勇利也交情匪浅,我是最佳选择。"

"当你说匪浅,"维克托说,"你知道你指的是'一起在众目睽睽之下喝的烂醉大跳钢管舞'吧?"

"而我认为那是个非常适合在圣诞节讲给孩子们听的故事!"克里斯说,"当然,前提是他们满了十八岁,我是说,十二岁——呃,俄罗斯的孩子们几岁能开始看黄片来着?"

"就因为我们能十四岁结婚,你就假设我们对孩子的性教育完全没遮没拦?——那你真是说对了。"维克托说,尽管在调侃,但他心中却免不了刺痛了一阵,就好像忽然之间全世界都想要提醒他他是一个残酷的强迫自己的爱人杀掉孩子的人似的,他走到哪儿都听到人们提起孩子,包括那些他从未注意过的细节:他走在街上,一位母亲对他温柔的微笑,身边带着六七个大小不一的孩子,一起冲他扬脸露出缺了某个牙齿的傻笑;他在飞机上打开电视,第一个频道播放的就是某个单身母亲带着不到一岁的孩子在沙盒里玩耍的宣传片,如果是在以前,他会马上换台,但他那天足足把这个视频播放了十多遍,直到乘务员担心的向他俯下身来,问他是否感到很冷需要毛毯才回过神来,还有就是现在,克里斯朵夫贾科梅蒂,号称自己不到四十岁绝不会考虑孩子的人,忽然跟他聊起了给孩子讲圣诞节故事(尽管他对圣诞故事的定义是完全错误的)。

"所以你跟她们聊过了。"维克托说,"是谁告诉你的,米拉,还是格奥尔基?"

"实际上是那位可爱的小猫,尤拉奇卡——"克里斯说,"显然,他,还有让勒鲁瓦,奥塔别克阿尔经,季光虹以及雷奥,还有披集朱拉暖,他们这些小年轻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聊天室,他们经常在里面瞎聊一些有关咱们这些老家伙的八卦——而尤拉奇卡是个特别不经刺激的人。"克里斯不经意地说,"事情的经过似乎是光虹开了个头,问他勇利到底出了什么事,雷奥给他帮腔——你知道他们一贯那样儿的,有点儿像你和勇利——奥塔别克也很好奇,最后JJ让每个人都不堪其扰,披集又威胁说他随时可以给勇利打电话但那会很严重的打扰勇利的休息,于是尤拉奇卡就被攻破了——"克里斯晃荡着空杯,示意房间的主人给他续杯,"披集联系了勇利,勇利承认了,聊天室里乱成一锅粥,朝鲜领导人鼓掌的照片发的到处都是——然后披集就告诉了我,暗示我跟你谈谈,我得说我不是不受伤,这会让我在竞争中处于下风——"

维克托花了一会儿才从密集的信息里回过神来,"尤拉奇卡居然能交到那么多朋友。"他说,"真让人没想到!"

"谁说不是呢!"克里斯说,"虽然他们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前辈的八卦这件事让人有点悲伤,另外朱拉暖居然厚着脸皮跟他们混在一起——他在年级上跟咱们更接近吧?"

"你真的该放弃跟他的斗争了。"维克托说,"你多大了——"

"我会放弃的,只要他承认他不是伴郎——"克里斯说,举起一只手制止维克托打断自己,"哎——别试着岔开话题。"

"被你发现了。"维克托说,"既然你是(他停顿了一下)我的伴郎,又是勇利忠诚的朋友,可能不用我多解释什么吧?"

"我知道他是beta的事情,如果你指的是这个。"克里斯说,"但我想听点不是那么'粉丝小道'的东西,比如,你没像个幸福的傻瓜一样在他跟前伺候,也没把他押到手术室去做手术,这是为什么呢?"

维克托板着脸看着他。

"工作。"他干巴巴地说,"以防你没注意,你是来观光的吗,贾科梅蒂选手?"

"瞧瞧谁忽然成了年度敬业之星!"克里斯说,"跟我说说,亚科夫对你现在的表现是不是满意得热泪盈眶?"

"实际上,他正忙着每天在前妻回家的路上假装偶遇。"维克托说,"没有多少精力注意我们。"

"哦,真可爱。"克里斯说,"嘿,你知道你也可以学这招!这可以成为你们俄罗斯花滑的一个传统,离婚和stalker。"

"你真没说错,"维克托说,"如果格奥尔基将来也想往这方面发展他的事业的话,他现在就已经有苗头了——另外我没离婚,伴郎先生。"

"分居的结局都是离婚。"克里斯回答道,"别不承认,'冷静一下'从来也不会让爱火重燃,一旦长期分隔两地,你满脑子都会想着彼此的坏处,最后无法挽回。如果让你现在想起勇利的一件事,你会想什么?"

"考虑到现在是凌晨,我手里还拿着马丁尼,而他最后对我说的一句话是别熬夜也别喝酒,我会说——我有点儿想他。"维克托说,"你要不介意的话,现在离开我还能有时间在睡觉之前像个变态一样把他的语音消息听两遍。"

"那还真是——"克里斯卡壳了一下,"那还真是令人恶心的甜蜜。但是不,我有义务保证花滑传奇不堕落成变态,所以你还得忍着我。你觉得勇利现在在想你什么?"

他的话让维克托的大脑空白了几秒。

"我怎么会知道。"他嘟囔道,"可能在想着我在风流快活,难过的睡不着觉吧。"

"日本现在是白天。"克里斯提醒道,"我怎么听出了埋怨呢?"

"没有埋怨。"维克托言不由衷的说,喝了一口甜腻的酒,"只是——"

"什么?"克里斯追问道,"生气?火大?想报复社会?想去大街上找个美国人决斗?"

"你对我的国家和人民到底有什么意见?"维克托问道,"我们怎么可能跟毫无还手之力的人决斗?"

他们俩彼此看着,冲对方露出讥讽的笑容,过了几秒,克里斯又一次喝尽了酒水,摇晃起杯子来,维克托从茶桌上拿起酒瓶扔给他,"你明天还要训练,"他提醒道,"后天还有比赛。"

"而我不喝两杯就无法好好表现,嘿等一下,那不是我,那是你。"克里斯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把马丁尼扔了回来,维克托接住了它,放回到桌上。"我得说所有人都没想到你们会分开,你还记得你刚给他当教练那会儿吗,你们黏糊的就跟煮开了的芝士一样,走哪黏到哪——"

"我也没想到。"维克托回答道,"我是说——他曾对我说他从十二岁以后一直仰望着我,我当时想,嘿,这真是太好了,他想要我,我也想要他,我们永远也不会有移情别恋的问题。"

"现在有了?"克里斯的表情变得有点不赞同,"哦亲爱的,我知道你这人有点中央空调,可是——"

"我没有。"维克托说,"他也没有,但是他似乎觉得我早晚会有,不是说他觉得我们现在不好,实际上我觉得可能就是这两年我们过得太好了,有的时候连我也觉得一个人是不可能这么幸福下去的,人生应该是充满磨难的不是吗?但我只是偶尔想想,只要他还在那儿,我就什么都不担心,但是勇利,他——"

他想了一会儿,没找到合适的形容词,最后他叹了口气,说:"他跟我是不一样的。"

"他是个没安全感的人,"克里斯说,"这是很明显的事,你有没有注意到,他很少理会跟他打招呼的粉丝?不管是鼻子里冒热气的怪咖男还是红着脸的美少女,他都假装没看见。但他其实是个很平易近人的人。当我问他为什么不理会粉丝时,他居然对我说他不知道怎么会有人那么热切的喜欢他——"

维克托苦笑了一声。他有一种冲动,他想抄起桌上的马丁尼猛灌,但他遏制住了那种冲动。

"他确实不自信。"维克托说,"连亚科夫都发现了,每当他骂勇利,说他做的不对动作不标准,甚至找茬批评他的时候,勇利看上去就会很放心,继而表现出色,但是如果他表扬他,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勇利在冰场上都会跟海豹一样翻滚个不停。"

"所以那是什么问题,你也没办法?"克里斯问,"他一直梦寐以求的偶像像他求婚,也没能让他自信一点?"

"实际上是他向我求婚,"维克托痛苦的说,"两次——他下手太快了,我本来都买好戒指了,可是那天早上我正在煎蛋,他就忽然说,跟我结婚吧——我完全措手不及,愣在原地,让他以为我是在拒绝,赶紧说了一大堆只是开玩笑之类的说辞,直到我问他开玩笑为什么要把一个戒指盒藏在围裙兜里——哎那真是——真是令人难忘。"

"——也许我真的错怪朱拉暖了。"克里斯嘟囔道,"两次!你真丢人。所以巴塞罗那那次也是他提出来的?"

"——对。"维克托说,"但他事后说完全没有在求婚的意思,我们当时也并没有在一起,所以我白高兴了——我只是——我真是要被气死了,日本人的文化太复杂了——谁会知道戒指还有那么多别的意思!"

"——别再说了,"克里斯呻吟道,"我懂了,我就是个萌萌的伴娘。这真是温暖了我的胸口。"

两个朋友沉默了一会儿。

"那么,"克里斯再次开口的时候说道,"你最近有联系过他吗?"

维克托沉默的摇头。"没有。"他说,"当面吵架就够让人难受的了,隔着一整块大陆和海峡吵架,这中间还有时差——我不想那样。"

"你为什么非要跟他吵架?"克里斯说,"他怀着你的孩子,不管你想不想要,你就不能顺着他点吗?"

维克托平静的看了他一眼。

"我当然想顺着他,"他说,"我什么都想听他的,真的,他早上皱一皱眉头,我这一天就都很难受,因为他不太爱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你知道吗?我总是控制不住的想,这是你爱吃的东西吗?这件衣服你喜欢吗?这件事是你想做的吗?是你想,还是你觉得我想,所以你也无所谓呢?我总是没完没了的这样想,有时候我们还会为了这个吵架——我什么都可以迁就,那根本不算迁就,让心上人开心怎么能算迁就?只有这件事我不能。"

"是啊,死亡率什么的,真操蛋。"克里斯嘟囔道,"所以你想怎么办,你知道如果你真的强迫他做了引产什么的,哎,我不知道,也许他依然会爱你,毕竟你是——你,但是,你说,哎——"

"是啊。"维克托说道,"他可能会原谅我,也可能不会,可是不管怎么说——我们回不到过去了。"

"但你还是铁了心要让他引产。"

"——是。"

"你知道,即使作为俄罗斯人,你对孩子也冷血的有点儿吓人。"

"我不是——"维克托深吸了一口气,额头上的有根血管突突直跳,"我当然——"他又停下了,"我当然想要自己的孩子!"他咬牙切齿的说,"可是你要我当个鳏夫去拉扯孩子吗?"

"其实医学进步的挺快。"克里斯说,"他身体素质又比一般人好很多,我觉得成功率没有你想的那么低。"

维克托看了他一会儿,有那么一秒他想把克里斯塞到被子里揍两拳,他控制住了那种冲动,并且告诉自己这些中欧人都跟葡萄一样容易受伤,"百分之一也不行。"他回答道。

"——明白了。"克里斯说,"嘿,你下次结婚的时候我可以做伴郎吗?"

说真的,就揍几拳也死不了人。维克托听见自己脑海里这么想,他把酒杯放下了。

"没有那么一天了。"他说,"但你可以先去跟勇利预约他的下一次婚礼,就是仍然要跟朱拉暖竞争,祝你好运。"

"——嘿,这怎么说?"克里斯察觉到了什么,"你说什么疯话呢,你真的在考虑离婚?"

维克托没有回答,克里斯站起来,烦躁的走了两圈,手里的空酒杯紧紧的捏着。过了半晌,他才说:"你是认真的?"

"我——我不知道。"维克托说,"这些都是——模糊的想法。"

"你是我见过最深情的渣男。"克里斯说,"你要因为别人想给你生孩子跟他离婚?"

维克托看了他一眼。"我感觉你要揍我。"他说道,"提醒你一下,我还没离婚,你现在还是我的maid of honor。"

克里斯翻了个白眼。

"你是怎么打算的,逼他引产,然后离婚?你觉得他还能走出这种打击吗?"

"我不知道,好吗?"维克托说,因为克里斯频繁的提及离婚的字眼,而把他内心隐晦的模糊的想法变成了贴在他脸上摩擦的现实而恼火,"你能别——别提那个词了吗?"

他们俩气呼呼的看着彼此,克里斯回到了床上坐着,尴尬的沉默蔓延着,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错了,可能我应该让朱拉暖带着他那群八卦小伙伴来跟你谈,你在想什么?"

维克托看着他,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T他组织了一会儿语言,犹豫着要不要把真实的想法说出来——他绝不想离婚,更不能丢下勇利一个人,但那都建立在勇利还想跟他在一起,并且跟他在一起对勇利有好处这点上。

"你知道,16年的决赛上,"他说,"短节目比赛当晚,他跟我说他想退役。他跟我说一直以来谢谢了,我们结束吧。"

"啊?但是他没——"

"他没,但那时候我又不知道。我被他气得都懵了,我——我觉得他还需要我,我隐约感觉到他对我的感情,但我那时不敢相信这样好的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不是崇拜而是喜欢,所以我什么也没说,我怕我误会了,那时候他会尴尬地躲开我,而他忽然对我说要结束一切,就在前一晚他还给了我一枚戒指——我当时真的很生气,因为我觉得他需要我。"

克里斯没说话,他站起身拿过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点。

"后来他来俄罗斯,他住在我家里,但他经常看报纸,找租房信息,还问尤里有没有时间陪他去看房子,那让我怒不可遏——因为我觉得他跟我住在一起是最好的选择,我可以照顾他,我可以保护他,俄罗斯是个挺——嗯——粗暴的地儿。我那时候依旧觉得他需要我。所以我——我花钱让那一个月内所有的报纸都不刊登租房信息,然后我想尽办法挽留他,我装作粗心大意,我几乎每天都让他觉得如果我独居,我就会有生命危险,我切到手,我烧了天花板,我忘记给马卡钦吃营养膏——最后他留下了。"

"再后来我告诉他我喜欢他,我爱他,那是三月份,他以为是什么俄罗斯性质的愚人节玩笑,他站在那儿,像个傻子似的,他急哭了,问我是不是察觉了什么,他说那都是无关紧要的感情,我不用觉得应该负责什么,我当时——我感谢上帝让他需要我,他需要我爱他,他那么可爱,但又那么容易受伤害——"

"然后我们结婚,他有些地方真的让人特别无法忍受你知道吗,他很少说自己喜欢什么,他总是说'听你的''好,我没问题',我觉得他必须跟我在一起,我可以一直猜他想要什么,直到他真的开心起来,我可以保护他,照顾他,我——他需要我。"

克里斯看着酒杯里晃动的波纹,没有说话。他的神情很安静。

"我总是觉得他需要我,我觉得我和他在一起让他幸福,我是这个世界上最适合他的人,可是前几天我才知道,他一直很害怕失去我,而且他觉得终有一天他是一定会失去我的,他甚至一直做好准备失去我——他把他所有的一切都献给我——我没有让他过得更幸福,也许我并不是对他来说最好的选择,我一直觉得他需要我,可能他也以为自己需要我,可是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的可能,他没有我才会更好?"

他放下酒杯,揉了揉发酸的鼻梁,接着用手盖住了双眼。

"是我需要他,而不是他需要我。"他说。"一直如此。"

【维勇】【ABO】《报!胜生勇利怀二胎了!》番外《信使》(六)

我想做个好人:

*我个人不喜欢秃这个字眼,希望大家回复我的时候不要用了,谢谢笔芯。








(六)




后来他想想,如果那天赶在勇利什么都没说之前先亲亲他就好了。


维克托跟在勇利身后,心跳的像打鼓。


他们沿着体育中心的长廊不快不慢的走了几分钟,勇利找到了一间没人的休息室。他推开门,终于回过头看了维克托一眼。


“就这儿吧。”他说,忽视了维克托正眼巴巴的看着他的事实。


“勇利。”维克托强迫自己微笑,他攥住了勇利的手腕,“出什么事了吗?”


勇利以一种许久未见的、几乎有些战战兢兢的方式躲避着他的目光。


“进去说。”他说道,声音听起来出奇的冷静。他反手拉住维克托的手,把他拉进了小休息室。


维克托把门关上了——现在他们俩面对面的站着了。如果勇利还不肯好好看他一眼,那就没有什么借口了。


勇利终于把头抬起来了,他飞快的和维克托对视了一眼,咽了口唾沫。


“你可能想坐下听。”他说,“这件事真的……我不知道怎么说……我觉得它某种意义上也是好事……不,其实任何意义上都是好事,但我只是……”


他的话越发没有逻辑了。维克托不得不往前跨了一步,将手贴在了勇利耳边——他捧着勇利的脸,逼他抬起头和自己对视,勇利的眼珠子在眼眶里左右打转,迅速的在维克托的鼻尖上略过又移开。现在他站的近了,甚至能看见勇利的额头上冒出了细汗——他是真的很……紧张。


紧张?等一下,这有些不对。一丝敏锐的怀疑穿透维克托擂鼓般的心跳和强压下去的焦虑,在迷雾中响了起来。一个人如果真的——想到这儿他的胃好像忽然被灌进了一大桶冰——患了什么疾病,恐惧和惊慌才是正常的反应……而不是紧张。


而勇利看起来……看起来最让他恐惧和惊慌的似乎是维克托的反应。


“如果你不说是什么事的话,我就没法知道它是好是坏,对吗?”维克托尽量让他的语调轻柔且耐心,而他内心深处某个地方却有个小人(它不出意外的是尤里·普利赛提的形象)正在撕扯着头发惊声尖叫。


“还是说,”他笑了笑,“勇利想要教练先亲亲你……”


“我怀孕了。”


“……”


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离维克托远去了,电灯的嗡嗡声,走廊远处的嬉笑声,甚至连近在咫尺的勇利的呼吸声都找事了,只剩下他脑海里的尖锐忙音在高频率的响着。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维克托问,“亲爱的,你说什么?”


从勇利的表情来看,维克托的反应正是他所担忧的那一种,他反而放松了——一旦被责备和指责,勇利反而会放心,就好像他打定主意认为自己不值得被过分优待。


“我说,”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想……我怀孕了。”


维克托看着他,等待着尤里和米拉按捺不住跳出来大喊“愚人节快乐!”,但是没有。只有勇利,等待着他的回应。


他该回应什么?一时间,正确的说话方式从他脑海里消失了,与此同时,好几个声音炸了开来,形象接近尤里普利塞提的小人发出了一声猫被踩了的尖叫炸成了五彩纸屑,靠近右耳的某个地方传来了玻璃糖纸被不断揉搓的噪音,而在靠近心脏的地方,忽然有几百只烟花同时被引爆,一片光彩夺目之后把一切都炸成了废墟。


“但是,”维克托扯了一下嘴角,试图露出一个微笑但是失败了,一时间有太多的信息从他脑海里带着电光穿梭而过,他下意识的想笑,可是又觉得笑不出来,因为米拉的声音仿佛还在他耳边回响:“百分之三十七呢!”“但是你是beta,勇利。”他努力的让自己冷静的思考,“你是不会,我是说……”


他感觉自己听上去就像某些三流爱情剧里男女主角相遇之前上天派来磨难女主角的渣男角色,而勇利的反应也没能帮助他减轻这种感觉:他看上去就像维克托的反应印证了他心中最坏的猜想,胜生勇利整个人都瑟缩了一下。他低下头,从大衣口袋里掏出诊断书递给了维克托。


维克托沉默的接过了那几张打印纸。最开始的几行字在他眼里几乎就是辨认不清的墨点儿,不过那没关系,名字、年纪、职业、性别(他心里某个地方被扯了一下),之后是一些手写的症状描述,厌食、呕吐、身体乏力等,随着一行又一行的阅读而让维克托脑海里的忙音逐渐升级着;翻过页来是一些常规检查结果、大量的医学术语和百分比数字,他不需要了解它们是什么意思,因为医院贴心的为病人省去了麻烦:检测结果的末尾用加粗加黑的印刷体大字写着“妊娠反应”,这不需要任何医学背景都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们说男性beta怀孕的几率只有百分之零点六,所以,”勇利说,语气里透露着一种故作轻松的别扭,“中头彩了,哈?”


维克托从诊断书里抬起头,茫然的看了勇利一眼。他脸上任何可以称之为表情的东西都没有。他眨了眨眼睛,大量的、繁杂的、难以辨别的信息从潜意识深处如同爆炸后的气流一般席卷了他的意识,仿佛同时有几百个人在冲他大喊大叫,而他一个人都听不清。


“这是真的。”他轻声说,“你有……你有孩子了。”


勇利点了点头,仿佛初春时节坚冰融化的过程,一点一点的,维克托感到自己眼前的影像再一次的被拼凑到了一起,先是勇利的眼睛,然后是他的鼻子和额头,他的嘴唇和下巴,头发、脖子、肩膀四肢,他忽然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勇利正站在他面前,告诉他自己怀孕了。不是提前到来的愚人节,也不是做白日梦,他是真真切切的——他怀孕了。


勇利看起来已经实打实的是在哀求他了。


“说话呀……”他轻声说,抓住维克托的手摇了摇,“维克托……求你了……说点儿什么……”


维克托觉得勇利快要哭了。他沉默着将勇利搂进怀里,亲他的额角和耳朵,勇利僵硬了一会儿,慢慢地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腰。


“多长时间了?”他听见自己问道,“什么时候……”


“大概三周。”勇利飞快的说,他听上去还是惊魂未定的样子,像是等待着维克托的发落,“我……我不知道,我以为……”


维克托安抚般的摸着他的头发,这让他稍稍放松了一些。又过了片刻,维克托才轻声说:“不是生病就好。”


忽然之间,他发现自己又能像个冷静的成年人那样思考和说话了,勇利在他怀里,紧紧地抱着他的腰,心脏不安的跳动从胸口直接传递到维克托的胸膛里,这让他意识到了那件他早该意识到的事情:勇利需要他。所有的思维的碎片被瞬间重新组合在了一起,似乎那个总是胸有成竹的维克托又回来了,只有他自己知道并非如此。


勇利短促的笑了一声。


“这回放心了?”他说,“你们一个个就好像我得了绝症一样……”


他试着正常的和勇利说话,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他应该说点什么有趣的话来化解此刻的尴尬,但维克托什么都说不出来,几分钟之前那些在他脑海里炸成了一窝蜂的情感并不是就此消失了,而是逐渐化为了更加具体的、稍微不那么缺乏逻辑的思维,它们的数量是如此之多,让他甚至产生了因为过载而呕吐的欲望。他感到后怕、担忧、以及悔恨——他们俩曾经都把beta怀孕的几率看做可以忽略的小数字,但此刻他却忽然意识到,他从六十亿人口中找到勇利,已经是一个足够消耗许多人一生的运气的小几率事件了。他只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意识到这件事,而现在悔恨几乎要从身体内部把他吞吃个干净。他强行命令自己把有关他、勇利还有某个长着勇利的眼睛和自己的轮廓的孩子的想象从脑海里驱逐出去,因为那是不该在那儿的。


“所以……你不生气。”勇利小声说,“是吗?”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生气,他有什么理由生气?“当然不。我为什么要生气?”


勇利退开了一点,他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但情绪好多了,他脸上终于又有了血色,他支支吾吾的说:“哦!就是一些这个……一些那个呗……”


他的手还是很凉,维克托把它们攥在手里,他有点分不清到底是自己在抖、还是勇利在抖,还是他们俩都在抖却都在假装没有抖,他握着勇利的手,缓慢的试图露出一个微笑。


“医生怎么说的?”他问,“他有跟你说手术定在什么时候吗?”


那一丁点儿可怜的血色再一次从勇利脸上消失了,他抬起头,眼里的恐慌远大于惊讶,他下意识地想抽走自己的手,但被维克托攥紧了无法动弹,他的下嘴唇颤抖起来。


“什、什么手术?”


“……”维克托马上就意识到,片刻的宁静只是累积在误解之上的假象而已,勇利的手心里的温度正在迅速地流失着,就好像他已经从维克托的沉默中窥到了答案,只是不敢相信、甚至希望得到不同的回答而已。维克托不能说自己就比他好到哪里去,有那么一会儿的时间,他确实以为他们的想法是一样的,但现在仔细一想,如果勇利赞同他的想法,一开始就不会那么畏手畏脚了。“……勇利。”他轻轻叫了一声,希望他自己明白他们并没有太多选择。


那几分钟的沉默是最难挨的,勇利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那双眼睛直直的盯着维克托看而已。


“你想让我去做……引产。”提到手术的名字时,他的声音颤抖了一下,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是吗?”


“是。”维克托承认了,自从他命令自己把那些没有意义的一家三口和乐融融的画面从脑海里删除之后,他发现这个决定能给他心头带来的伤痛就减轻了,这个决定不是忽然冒出来的,而是从听说了勇利怀孕之后,它就已经在那儿了,它在那儿,因为维克托对自己亲生骨肉的眷恋而让他痛苦不堪,但那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一旦他不再把那个长在勇利身体里的东西看做自己的孩子,而只视为某种会威胁自己爱人生命的某种……物体,他就会发现答案是明摆着的。“勇利……”


一股超乎想象的力量挣开了他的双手,勇利后退了一步,惊惧和愤怒在他眼中暴风雨般的酝酿着。


“我……我不明白。”他说,“你说……你不生气的。”


“如果有个人该惹我生气,”维克托苦笑着说,“我恐怕那只能是我自己。”最开始的一层慌乱开始退却后,他的理智开始重新掌握了愤怒的力量,是谁该承受这份怒火?答案是维克托自己,他以为他已经足够在意勇利,然而事实上他没有,他早该意识到,他和勇利能相遇和相爱本身就证明很多时候几率渺小并不阻碍它发挥作用,他应该想到更多的。而现在他正打算这么做:他必须让勇利意识到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勇利看着他,片刻之后,他后退一步,摇着自己的头,拒绝接受维克托的答案。


“不,”他说,“不是这样的,你……”他快要崩溃了,他大喊起来:“你说你不生气!你刚才……”他卡住了,似乎在回忆维克托说过的话,他很快就意识到维克托并没有说过任何能被他用来当做反驳的证据的话,他看上去绝望极了,他孤注一掷的扑上来,紧紧地抓住了维克托的胳膊,“求你了维恰我求你!我觉得我可以留下它,我真的……”


“你的诊断书上写着‘建议终止妊娠’。”维克托回答道,他的声音听上去出奇的冷静,若非如此,只怕他也无法继续这番对话,这是多么荒唐的对话啊,一个男人竟然强迫他的合法伴侣除去他们的爱情结晶,是多么铁石心肠的人才能说出这一番话来?他都不敢去想。他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不要去期待那些早就已经决定放弃的东西,不要去为那些注定得不到的东西感到心痛,他告诉自己至少他们两人中要有一个人保持冷静、做最好的决定,如果那个人必须是维克托,那更好——如果非要有一个人要为亲骨肉的死亡负责,他情愿这个人是维克托。


“他们都那么说,他们都那么说!”勇利慌不择言的说,“那只是最保守的说法……维克托……”


他还在苦苦哀求,而维克托渐渐开始感到怒火在心头燃烧起来,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他听见脑海深处有一个声音大声质问道,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怎么能给了我爱,又要让我面临失去它的危险?你怎么能拿自己冒这样的风险?你怎么能、你怎么敢离开我?!


“你知不知道男性beta的难产率有多高?”他生硬的问道,“知道吗?”


“那是十多年前的数字了!”勇利断断续续的解释着,“现在……不一样了……我身体素质很好……就连医生都说我可以试试……”


维克托忽然非常希望圣彼得堡的某个医院里的某个医生现在、此刻就大脑爆炸倒地身亡。


“那数字降低是因为人们不再蠢到要求男性beta生孩子了。”他强忍着怒火说道,“你怎么不……你怎么能……你……”他试了好几次,也无法完整的吐出一个句子而不显得是在完全失态,“你明白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你在要求我做什么吗?你知道你在对自己做什么吗?你……”


“我知道。”勇利忍不住拔高了声调打断了他,“我都知道!”他紧接着一愣,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高声打断了维克托似的后退了一步。


他们俩长久的彼此对视着,内心都感到无法沟通而满心挫败,最后勇利率先败下阵来。


“我是说……”他深吸了口气,试着缓和气氛,“我觉得那是值得的。”


维克托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勇利盯着地面,像是忽然对瓷砖的形状产生了兴趣,他不肯抬头,维克托无法从那双眼睛里找寻任何能够帮助自己理解他的讯息,这让他越发怒不可遏,以及,新的恐慌正在渐渐产生和蔓延着:他开始意识到,勇利已经一如既往的拿定了主意,尽管看上去他在征求维克托的意见,但有关他冒着生命危险去试着生孩子这件事,他已经决定好了。


维克托眨了眨眼睛。某种潜藏已久的、对他来说非常陌生的酸涩正在眼底和鼻尖处酝酿着,而他来不及去细细体会那是什么,他的话已经冲口而出。


“值得?”他说,酸涩感有逐渐扩大、让他的半张脸都开始有了麻木的趋势,“什么值得?失去生命值得?离开我值得?还是别的什么让你觉得值得?“


“我想给你你一直想要的,就这个值得!”勇利忍无可忍的喊了起来,“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只要你想要!”


“你……”维克托错愕的看着他,勇利的脸上染上了愤怒的薄红,这让他看起来很美,也很脆弱——不是畏手畏脚的脆弱,而是过分逞强的、过刚易折的脆弱。“你在说什么?”


勇利又一次转开了视线。突然的爆发让他有些气喘吁吁的,像是完全不能承认自己刚对着维克托大喊大叫了一样,当他再次开口时,他听上去冷静多了,像是强压着某些情绪,不让它们翻滚着冲口而出。


“我说我想给你生孩子。”他说,“我知道你喜欢小孩、我也知道你会是个最好的父亲,我不想让你因为我就失去本来属于你的东西……”他的嘴唇颤抖起来,“我也不想有一天,你怪我、你怨我、你后悔爱过我……”


他看上去完全失控了,呼吸一长一短,脸憋得通红,他顽固的盯着地面,不肯多看维克托一眼,只是努力的吸了吸鼻子。当他再次开口时,连声音都像是在酸水里泡过似的,抖得不像样。


“我想给你最好的,我说过的,‘我的一切都属于你’……包括生命。”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都没再说话。维克托沉默着,他视线里的勇利也沉默着,渐渐地他开始觉得视线都模糊了,起初他以为自己是中风了,但他稳稳当当的站在那儿,没有任何晕厥过去的趋势,只有脸颊上滚落的水珠越来越多、甚至打湿了胸口的衣服,他视线里的勇利开始变形,时而拉长,时而压扁,他越是努力地眨眼睛,他的视线就越模糊,那种久违的酸涩沿着喉管传遍、逐渐侵占了他的心脏,又随着血液到达了全身。


“就因为这样吗?”他声音颤抖着问道,“就这样?这就值得你去死?因为你觉得我想要个孩子?”


勇利还是没说话,他不肯看维克托一眼,这让维克托开始觉得也许自己并不是他们中真正铁石心肠的那个。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的神情。”勇利说,像是在跟某种冲动斗争着,四肢神经质般的轻微痉挛,让他看起来像个过早得了帕金森的可怜人,他的脸部线条逐渐变得强硬起来,“每当我你看着尤里还有塔莎的时候,我都……我……求你别哭了!”


“我没在哭!”维克托气冲冲的回答道,但他却也心知肚明自己正像个坏了的自来水龙头一样倾倒着水分,“我……你别动!”他补充了一句,尽量板起脸提高音量,但那只会暴露更多声音里的哭腔而已,而勇利已经彻底忍无可忍的扑了过来。


“不要哭,求你不要哭,你一哭我就……”他一边抱着维克托,让维克托把脸埋在自己肩上,一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求你别哭了,你到底想要什么,只要我有我都会给你……”


“我只想要你。”维克托说,“我只想要你我不想要那些东西!我……”


他停不下来,一口气噎在喉咙眼儿咽不下去,他不得不大口喘气才能让自己呼吸稍微顺畅一点,他紧紧地抱住了勇利,就好像抱住了什么救命的稻草。他想说点什么,可是他的脑袋却空空如也。他只能把勇利抱得更紧,再紧一点,甚至能成为一个人就好了。


“我不要那些……我只要你……”他重复着,然而勇利只是一直不做声,安抚的拍着他的后背。他想要得到更多反应,但勇利却拒绝给予,他把自己的心给锁上了。


“人是会变的。”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道,“我知道这么说对你不公平,让你难过,可是……”


“就当我很任性吧。”他说,“对不起,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维克托感觉到自己的眼泪正在逐渐停止流淌,他的脸紧绷绷的,他后退一步,分开了这个拥抱。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他尽量简单地说,依然感到吸气有些困难,嗓子眼颤抖收缩着,“你可以选择相信我,或者我不会这样眼睁睁看着你伤害自己。”


他开始觉得他们之间在这件事情上无法互相妥协的了。勇利也后退了一步,试着缓和休息室里剑拔弩张的气氛。


“我们这样谈不出什么了,”他转开了目光,“我们都冷静一下,回家再说吧。”


他说完,就转身拧开了门把手,然而维克托叫住了他。


“勇利。”他看上去已经彻底恢复了平静,除了脸上的泪痕以外没有任何证据能表明片刻前他还哭得像个孩子,“我不知道你想谈出什么……但最终我只会允许一个结果。”


“……那就再看吧。”勇利说,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TBC